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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正对着屏幕上一段精彩绝伦的AI回复发呆。

它刚刚用三千字帮我梳理了“智能体与物理世界交互”的文献综述,从波士顿动力的Atlas机器人翻跟头,聊到东京大学那个会叠衣服的PR2,中间穿插了五篇Nature Robotics的论文摘要,最后还不忘叮嘱我:“如果你要讨论具身智能,建议先定义清楚‘身体’和‘环境’的边界。”

我感动得差点给它磕一个。

然后我想续杯咖啡——就一个动作:站起来,拿起保温壶,往杯子里倒水。结果呢?我一边看着屏幕上的AI回复傻笑,一边把滚烫的热水浇在了自己手背上。

疼得我一哆嗦,咖啡洒了半桌,旁边座位的大姐投来一个“这人是智障吧”的眼神。

那一刻我坐在那里,看着被烫红的手背,突然觉得很荒诞:我刚刚跟一个能写出博士论文的AI聊了半小时,它引经据典、逻辑严密、甚至用上了“具身认知”这样的专业术语。但它没有告诉我——“你倒水的时候别看手机。”

它不知道我手里拿着热水壶。不知道我的手会抖。不知道我痛觉神经完好。

它什么都知道,又什么都不知道。


你可能觉得这是个运气不好的小事儿。但仔细想,这事儿背后藏着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为什么AI能跟你聊出天际,但连帮你倒杯水都做不到?

先说一个我自己的观察。

我在制造业干了十年,见过最多的实习生什么样?不是笨,是“脑子里什么都有,手上什么都没有”。比如你让他去调一个参数,他能把工艺手册倒背如流——“温度设定165度,压力0.8兆帕,保压时间12秒。”结果他站到机器前面,手指头抖了半天没敢碰,回头问你:“师傅,这个按钮是转的还是按的?”

这就是“知道”和“能做”之间那道几乎不可跨越的鸿沟。

AI也是一样。它的大模型读过全世界所有的书,知道水的沸点是100摄氏度,知道导热系数,知道热传递的三种方式。但它不知道“热水烫手”这种事儿——因为它没被烫过,它没淋过一场雨,没吹过一次风,没摔过一个跟头。

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“知识”与“体感”的断裂。

在认知科学里,这事儿有个专门的说法,叫“符号落地问题”。翻译成人话就是:你脑子里有一堆抽象的概念,但你知道不知道这些概念到底是什么意思?

比如我告诉你“烫”这个字。你字典里的定义是:“温度高,接触体表造成灼痛”。但你真正理解“烫”,是因为你小时候碰过热水杯,被妈妈骂过,那个瞬间的疼痛、惊吓、哭泣,连同水杯的形状、温度、蒸汽的气味,混合在一起,成为了你大脑里一个完整的、有血有肉的“烫”的体验。

AI不一样。它知道“烫”的定义,但不知道烫是什么感觉。它的“烫”只是一个符号,一个词汇,一个在无数文本中出现的n-gram。它跟你讨论烫伤急救能头头是道,但你让它识别“这杯水是烫的”,它完全没招。

这就是问题的核心:AI生活在一个符号的世界里,而我们生活在一个物理的世界里。


你可能要问:那机器人呢?波士顿动力的Atlas不是能翻跟头了吗?波士顿动力的Atlas确实能翻跟头,能跑酷,能后空翻。但你知道吗?它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无数次模拟和调试的,都是工程师一行一行代码写出来的,是在一个非常非常狭窄、非常非常特定的环境下跑的。

换个比喻:你让Atlas在波士顿动力的实验室里撒欢,它能给你表演一套体操。你把它拉到工地上,地面不平,光线昏暗,突然有个人走过来,它立马就懵了。因为它的世界里,只有“应该发生的”事情,没有“可能发生的”事情。

跟人类完全相反。你我都知道,在物理世界里,“可能发生的”事情永远比“应该发生的”事情多一万倍。

比如你倒水那一刻,可能旁边有人推了你一下,可能杯子是滑的,可能水烧过头了蒸汽太足,可能你正盯着手机,可能你手酸了抖了一下,可能你的注意力被旁边某个声音带走了一秒钟。这些所有的“可能”,你作为一个普通人,根本不需要思考,你的身体会自动处理——你的大脑会在几百毫秒内判断:手中杯子的重量、水温、倾斜角度、自己的平衡感、周围的动静……然后做出一个精准的动作。

这叫“具身认知”。你的大脑不是跟身体分家的,它跟身体一样,是在泥水里打滚长大的。

AI呢?它没有身体,没有感官,没有那个在泥水里打滚的过程。它所有的“知识”都是二手货,都是从文本中提取出来的二手信息。你问它“怎么倒水”,它回答你“拿起水壶,对准杯口,倾斜倒水”。但这句话,是它从一万本教人倒水的书里学来的,它自己从没执行过。

这不是它的错。它的设计根本就不是为了解决物理世界的问题。


但问题是,我们有时候会用一种非常隐蔽的方式,把AI跟“能做事”划上等号。比如我有个朋友,最近被一个大模型客服气得半死。他买了一个智能门锁,结果安装说明书模糊,他就去问客服。AI客服很热情,问:“请问您遇到什么问题?”他说:“螺丝拧不进去。”AI说:“建议您检查一下螺丝型号是否匹配。”他说:“我检查了,型号对了。”AI说:“建议您检查一下螺丝孔是否有异物。”他说:“没有异物,我看了三遍。”AI说:“建议您使用电动螺丝刀。”

你有问题吗?好像没有。每个回答都是有逻辑的、有步骤的、理性的。但你发现问题在哪吗?它不知道“螺丝拧不进去”这个场景有多让人崩溃。你不知道用户已经试了半个小时,手都酸了,拧到最后一身汗,火气蹭蹭往上冒。

这就是“能说”和“能做”之间的一个巨大缺口:能说的人,能理解你的情绪。能做的人,能帮你解决实际问题。AI呢?它能说,但既不会理解你的情绪,也不会帮你拧螺丝。

你把它放在客服岗位上,它能处理标准化问答,但你遇到一个非标准的问题,比如“螺丝拧不进去”——它就只能给你一些网上抄来的标准答案。它不知道你已经在摔螺丝刀了。


还有更深的坑。

你有没有想过,AI为什么永远不能帮你“煮一碗面”?不是技术问题,不是机器人做不了,而是它没办法真正理解“面煮好了”是什么感觉。

你煮面的时候,看一眼面条,看看它是不是已经膨胀了、透明了、飘起来了,再用筷子夹一根尝尝,觉得差不多了,然后关火。这个过程,叫做“多感官融合”和“体感校准”。你看的、闻的、尝的、触的,所有信息同时进入大脑,瞬间整合成一个判断——“熟了”。

AI呢?你给它一个摄像头,一个温度计,一个触觉传感器——它可以盯着数据看,说“面条在80度水温下煮了6分钟,符合‘熟’的标准”。但如果这根面条你用的是昨天剩下的,或者水是自来水里带了一点碱性的,它会判断出来吗?它不会。因为它没吃过面,不知道“劲道”是舌头上的什么感觉。

这是一个根本性的、哲学层面的问题:AI知道“煮面”的完整流程,但永远不知道“煮面”这件事本身的滋味。

大模型读过全世界所有的菜谱,但没闻过一把葱花的味道。


那么,这个鸿沟能填上吗?

有人说可以,只要给AI足够的传感器、足够的运动控制、足够的物理模拟,它就能学会。未来的机器人,加上GPT的大脑,不就是“能说又能做”了吗?

我也倾向于相信,有一天可以。但问题在于,这个“可以”要到什么时候?是不是像某些公司吹的那样“三到五年”?我不信。

我自己搞过自动化。你知道让一个机器人学会“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硬币”有多难吗?因为它看不到地面上的硬币是平的还是鼓起来的,不知道硬币材质是什么,不知道手应该用多大的力去夹,不知道硬币会不会滑。人捡硬币呢?你不用想,蹲下,手指一夹,拿走。这个过程,你的手、眼、脑协同工作了几十年,训练了上亿次。

AI要从头学。它必须重新学一遍你这个几十年的训练。而且它没有身体,只能靠在虚拟环境里模拟、在实验室里调试。它要面对的真实世界的“噪音”,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。比如一个真正的工厂车间,地上有油污、有灰尘、有碎铁屑、有掉落的螺丝、有被撞歪的零件……这一切,AI的模型都没法提前“预演”。

这就是符号落地的现实困难:你可以让模型学会识别一地的硬币,但没办法让它学会在真实车间里,一边躲开油污,一边捡起硬币,一边不被旁边走过来的人绊倒。

我有时候想,也许我们得重新审视这个问题:到底什么叫做“能做”?

如果你是指“能按照预定程序完成一个特定动作”,那现在的机器人已经能做很多事了。比如富士康的机械臂,一天能拧几千个螺丝。但它只是在重复,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。

如果你是指“能像普通人一样,在未知环境中随机应变,完成复杂的、需要判断力的任务”,那抱歉,AI离这个还远,甚至不知道到底有多远。


这让我想起一个流传的轶事,未经官方确认,但挺有意思的。据说OpenAI在展会上展出了一个机器人手臂,指令是“去拿一个白气球”。结果机器人手臂伸出去,把旁边的一个白足球给抱起来了。因为它认不出“气球”和“足球”的区别,在它的视觉模型里,它们都是“白色的圆形物体”。

你看,它知道“白气球”的符号,但不知道“气球”和“足球”到底有什么不同——一个会飘,一个不会飘。它不知道“气球”的物理性质,因为它的世界里没有重力,没有空气密度,没有摩擦力。

大模型读过全世界所有的书,但没摸过一只气球。


所以,当你再看到一个AI能给你滔滔不绝地讲量子力学、哲学、诗歌、食谱的时候,你心里可以默默给它加一行注释:这家伙很会说话,但它从来没摸过一块石头,没淋过一场雨,没被热水烫过手背。

它就像一个特别聪明的朋友,能跟你讨论所有形而上的问题,但你要它帮你修一下水龙头,它就傻眼了。

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,手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。我身边就有一杯水——那杯水是我自己倒的,小心翼翼地,没有再洒一次。我知道怎么倒水,因为我喝了几十年的水,被烫过无数次。而那个刚刚帮我写了几千字提纲的AI,它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瞬间有多疼。

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,这是一个让一个永生永世活在书本里的灵魂,去理解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,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。

那回到问题的原点——你告诉我,如果AI什么都懂、但什么都做不了,那它到底“有什么用”?我们花这么大成本训练它、喂它数据,到底是为了什么?如果AI什么都懂但什么都做不了,那我们花这么多电喂了这么多数据,到底得到了什么。


炖刀的笔记

写完这章,我关掉电脑,去车间转了一圈。正好碰上一个操作工在调一台老式冲床,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“调整冲头行程至2.5毫米”。结果他掏出根烟卷比了比,说:“差不多就行。”我站在旁边看着,心想:这他妈不就是“能说和能做”的差距嘛。当初我当审核员的时候,最爱揪着“文件与现场不符”开不符合项,现在想想,文件写得再漂亮,落到地上还是得靠老师傅那根烟卷。

说实话,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。上次回家修水龙头,照着视频一步一步来,拆下来发现型号不对,最后还不是打电话喊物业。百度上怎么说的?“先关闭总阀门,再用扳手逆时针拧下旧龙头”——听着多简单啊。结果呢?总阀门锈死了拧不动,扳手打滑,水喷了我一脸。大模型能把流程背得滚瓜烂熟,让它来修一下我家那个水龙头,估计连扳手正反都分不清。五十步笑百步,我们谁也别笑话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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