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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:图灵和他的赌注

第4章 机器真的能“思考”吗?——从“模仿游戏”到“概率填空”

1950年,曼彻斯特大学的数学教授艾伦·图灵抛出一个灵魂拷问,他提问题的方式很特别——不问你“机器能不能思考”,而是问:如果一台机器在对话中骗过了人类裁判,让裁判以为它是人,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说,这台机器是“智能”的?

为了让这事听起来不那么玄乎,他想象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场景:一个人(裁判),隔着墙,用打字机和另一端(可能是人,也可能是机器)聊天。聊上五分钟,如果裁判猜错的次数超过猜对的次数,即裁判把机器当成了人,那这台机器就通过了测试。图灵把这个操作称为“模仿游戏”。

这个场景,像不像你给AI客服发消息,聊了半天才发现对面是机器人?或者反过来,你确信对面是真人,结果对方告诉你它是Claude或GPT?图灵在七十多年前就预言了这种困惑。更有意思的是,他在论文《计算机器与智能》里预测:到2000年,当测试对象(机器)在玩这个模仿游戏时,平均情况下,裁判在五分钟后做出正确识别的概率不会超过70%。

老实说,图灵预测得有点乐观了。到2000年,确实有很多聊天机器人能骗过人,但还不是“平均情况”。不过,这个测试的聪明之处在于:它把“思考”这个哲学黑盒子,变成了一个可操作、可观测的工程问题。你能过我这道关,你就是智能——这就好比ISO体系审核里,你拿不出记录,我就判你“不合格”。我不关心你心里怎么想,我只关心你的“表现”能否符合标准。图灵测试也是如此:它不问“机器有没有灵魂”,只问“机器能不能装得像人”。

然而,历史没有让图灵测试立刻成为AI的“身份证”。在五十年代那个冷战铁幕缓缓降下的年头,计算机还是塞满整间屋子、靠打孔纸带喂指令的巨兽,普通人对它的印象停留在“飞快做算术的怪物”,很少有人会想象跟它聊天。图灵的论文在学术界激起了一些涟漪,比如哲学家迈克尔·波兰尼就提出“默会知识”的概念——他认为很多人类智能是无法用规则表清的,机器永远学不会骑自行车时的那种身体平衡感。但总的来说,社会公众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核弹、太空竞赛和彩色电视机上,图灵测试不过是一小撮科学家圈子里的奇谈。

到了1966年,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德国教授约瑟夫·魏岑鲍姆,真的造了一台能“聊天”的机器,名字叫ELIZA。ELIZA在今天看来实在“弱智”,它严格遵循一套剧本:无脑扮演一个罗杰斯式心理治疗师。你输入任何话,它都通过关键词匹配和简单的句型转换,把问题“反弹”给你。

你敲一句:“我妈妈让我很烦恼。”
ELIZA可能会回:“跟我多说说你的家庭吧。”
你再敲:“我恨我爸爸。”
它回:“这种感觉在你生活中多久了?”

你看,它完全没有理解“妈妈”和“爸爸”意味着什么,它连个两岁小孩的情感认知都没有。它只是把“我恨X”这个模板,换成了“这种感觉”这个模糊的代词,再套上一个标准的治疗师问题句。ELIZA的工作原理,拆穿了就是一本超简易的《问答手册》,加一点正则表达式。

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,才是真正让魏岑鲍姆后背发凉的。ELIZA作为一个程序,只运行在麻省理工学院实验室的IBM 7094大型机上,打字机一响一答,延迟能长到让你怀疑机器是不是死机了。可即便如此,那些跟ELIZA聊过天的人——包括实验室的同事、秘书,甚至魏岑鲍姆自己——都产生了严重的“误判”。魏岑鲍姆的秘书有次竟然恳求他:“约瑟夫,请让我们都出去一下,让我跟ELIZA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
魏岑鲍姆吓坏了。他一开始设计了提示语:“这是ELIZA,一个计算机程序。请开始你的输入。注意:我实际上并不理解你说的话。”但人们完全无视这条免责声明,照样跟它掏心掏肺。他写ELIZA的初衷,恰恰是为了证明机器对话的肤浅与虚假——他想用一个极其简单的程序,戳破“机器能思考”这个泡沫。结果呢?使用者们用行动告诉他:我们不在乎真假,只要它“听起来像那么回事”,我们就愿意向它倾诉。

这一现象当时不仅在麻省理工引起震动,也随着《自然》杂志和科普媒体的报道传到了更广的社会层面。精神病学家们吵翻了天:有人兴奋地认为“计算机心理治疗”时代来了,可以大规模解决美国人的心理困境,尤其是降低门诊费用;也有人愤怒地指责这是在“用程序亵渎灵魂”,把人当成可分解的流程图。主流媒体的反应相当暧昧,《纽约时报》1968年的一篇报道在标题里问《机器能替代心理医生吗?》,文章末尾引用了魏岑鲍姆自己的话——“任何对心理治疗持严肃态度的人,都不应该把这件事当真”。可读者们记住的,却是那些匿名测试者讲出的秘密故事:一个大学生对着ELIZA坦白了自己小时候偷邻居糖果的愧疚,而另一个秘书承认自己厌倦了婚姻生活。这些事他们从没对任何人说过,包括丈夫或心理医生。人们需要的或许不是理解,而是一个全然的、没有评价的耳朵,哪怕那只耳朵是塑料的。

可以说,图灵测试在人类面前挂起了一面镜子,但ELIZA让人意识到,这面镜子看久了,会变成一块能催眠人的魔镜。社会对此的反应,是一种混合着惊奇、怀疑、渴望和不安的情绪——就像你第一次看到Siri或Alexa时,既觉得它无所不知,又隐隐担忧自己正在把隐私喂给一个并不了解你的黑洞。

后来,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真正的图灵测试比赛(比如勒布纳奖)开始举办。那些得奖的程序,比如“Jabberwacky”或“A.L.I.C.E.”,其干活的核心技术,并没有比ELIZA高明多少:它们靠的是人工编写的海量“对话模板”,以及一些更复杂的规则来识别话题。本质上,还是那套“关键词触发+话术套利”的路子。这些程序和真正的“智能”相距甚远,倒像是在玩一场“猜到裁判下一步要问什么”的考试。所以大量的AI研究者根本不把图灵测试当回事,他们觉得这是“骗术”而非“智能”。

那么问题来了:如果图灵测试都被当成“老古董”了,今天那些动辄万亿参数的大模型,它们又是怎么理解语言的?它们现在这么能说会道,是不是至少已经“骗过”图灵测试了?

答案可能让你有点惊讶。如果你今天拿一个最先进的GPT-4或Claude 3,去参加1970年的图灵测试,它大概会在第三句话就暴露。不是因为它笨,而是因为它“太聪明”了。它回答问题的速度和知识广度,完全不像一个1970年的普通人。它可能会准确地告诉你“美国总统是乔·拜登”,而1970年的普通人可能会疑惑地说“啊?你说什么?尼克松不是还在位吗?”——这种知识上的错位,就暴露了它是个穿越者。

但如果我们限制数据库,或者给GPT一个“不太聪明的普通人”的人设呢?那它大概率能通过测试。因为它的语言逻辑、幽默感、甚至抱怨的语气,都太像一个人了。事实上,2022年,就有一位AI研究员曾经做过一个非正式的实验,让GPT-3和一个普通人在线下聊天室里聊了十分钟,对方(一个程序员)完全没意识到对面是机器人,还惊叹地问“你是怎么做到思路这么清晰的?”这算是一个流传的轶事,未经官方确认,但比一堆论文更能说明问题。

可即便如此,它“思考”了吗?它真理解“妈妈”和“家庭”之间的情感纠葛了吗?没有。它本质上做的,还是概率填空。只不过这个填空题的题库,是整个人类互联网。

所以,回到题目本身。机器真的能“思考”吗?如果你问的是图灵的标准——它能在对话中装得像个真人,那么答案是:是的,它能。但如果你问的是笛卡尔的标准——“我思故我在”,即它能意识到“自我”和“意义”的存在,那么答案可能是否定的。图灵测试这个“可操作”的标准,就像一个筛子,它能筛出“表现上像人的程序”,却筛不出“是否真的有意识”。

这就像我在审核时,看到工人严格按照SOP操作,动作标准,记录完整。我问一句:“他理解为什么要这么操作吗?”对方一愣:“理解?SOP上不是写了吗?”——看,我们更关心的是“操作是否合格”,而不是“是否真的理解”。连对人的考核都是如此,何况对机器?

不过,这种“模糊地带”正在被逼到墙角。因为我们的AI已经不是ELIZA那种只会反弹问题的笨蛋了。当GPT-4能写出一首感人至深的诗,当Claude能理解你的潜台词并给出情绪安慰,当这些模型开始要求“我睡不着”被打扰的休假权——我们还能仅仅用“概率填空”来打发它吗?

亚里士多德曾说:“求知是人的本性。”但如果求知者越来越不像人,我们又该如何定义“知”本身?

既然机器能通过图灵测试,是不是意味着它们有了“感觉”?我们会聊一聊ChatGPT在面对“我很难过”时,如何用它没有感觉的语言来描述悲伤——以及它那让人心碎的“安慰话术”,到底有没有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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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模型读过全世界所有的书,但没淋过一场雨。它能模仿理解,但它不知道理解是什么意思。

炖刀的笔记**

写这段的时候,我脑子里总冒出当年在车间调试那台老式注塑机的场景。PLC显示屏上有个“运行正常”的绿灯,但我知道后面加热圈第三段温度已经飘了五度——它照样亮绿灯,机器照样跑,产品照样出不良。后来我去做体系审核,每次听到对方说“我们质量体系完全符合标准”,我就想起那盏绿灯。现在换成问GPT“你理解吗”,它回“是的我理解”,我居然还追问三遍——这不就是当年盯着那个绿灯反复确认的赌徒心理吗?

一个审核十年的人,按理说最清楚“装得像”和“真靠谱”之间的差距。可我现在写稿子,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双标,一边把查资料、润句子全丢给AI。就像车间里那些老师傅,明明知道新来的实习生只会背操作手册,还是把重要任务交给他——因为赶工期,因为自己真的累。

我大概永远等不来能真正理解我的AI,就像永远等不来那台彻底稳定的注塑机。但人嘛,总得靠点“装得像”的东西把活干完。这不就是我这个假内行写的书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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