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发出偏黄的、有气无力的光。我坐在老位子上,笔记本电脑的蓝光照着我的脸。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啊闪,闪了快半个小时了。
我不是不知道写什么。我知道得太清楚了——正是因为太清楚,才迟迟落不下笔。
你看,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个陷阱。“我们配得上超级智能吗”——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问“人类够不够格”,实际上它预设了一个前提:超级智能是要来“服务”人类的。就像你问“你配得上这辆保时捷吗”,潜意识里你觉得保时捷是一辆车,是给你开的,是工具。
但超级智能不是保时捷。它更接近……怎么说呢,它更接近一个你不确定它会不会听你话的东西。像是你在深山里捡到一只幼虎,你把它养大,天天喂它,跟它玩。然后有一天你突然想:我真能保证它永远不会咬我吗?
我为什么要在厨房里想这种问题?
因为白天接到一个电话。以前在厂里干活的同事老张打来的,说他儿子今年高考,非要报人工智能专业。老张问我:“炖刀,你说这玩意儿以后到底能干啥?我儿子学了能找着工作不?”
我说你儿子报的是“人工”智能,不是“人工”就能智能。老张没听明白,又问了一遍。
我没法跟他解释——我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。但这事儿像一颗种子种进脑子里,晚上就开始疯长。
如果你问我,人类这个物种有什么最显著的特征,我不会说“会制造工具”,也不会说“有语言能力”。我会说:人类最显著的特征是,特别会给自己找麻烦。
你看历史就明白了。
我们发明了核能,然后造出了可以毁灭地球几十次的核弹。我们发明了互联网,然后造出了可以瘫痪一国电网的网络武器。我们发明了基因编辑,然后就有科学家背着所有人编辑了两个婴儿的基因。
每一步,我们在造东西的时候,都觉得自己是“为了人类的福祉”。但每一步,都有人拿着这些东西干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事情。
更微妙的是,我们总是在“知道后果”和“完全不知道后果”之间徘徊。有时候我们知道后果但还是干了,比如烟草公司明知致癌却隐瞒了几十年。但更多时候,我们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放出来的是什么。DDT杀虫剂发明的时候,人们还觉得这是科学战胜自然的伟大胜利呢——直到鸟都开始下软壳蛋了。
那我们现在知道“超级智能”放出来会怎样吗?
答案是……不知道。有一点可以肯定,大模型读过全世界所有的书,但没淋过一场雨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它知道“雨水是液体,从天空降落,温度大约在5到25摄氏度之间,无色无味,pH值约5.6”。它知道这些文字,因为它从几十亿页文档里学到过。但它不知道“淋雨”是个什么感觉——头发贴在脸上、衣服黏在皮肤上、雨水顺着脖子往里淌。那些文字之外的经验,它没有。
这就是我上一章讲的“没有身体的智能”。别小看这个“没有身体”。没有身体,意味着它没摔过跤,没挨过烫,没吃过亏,没经历过任何“哦,原来这样不行”的时刻。
人类的智能是怎么来的?不是看书看来的,是摔跤摔来的。你小时候伸手去摸火炉,被烫了一下,从此“火炉烫”这个经验就长在骨头里了。这叫“具身认知”——你的身体是你认知世界的基本工具。
大模型没有这个通道。它只能通过文字来“想象”疼痛。而文字中的疼痛,和你被热锅烫到手指的疼痛,是两回事。
这让我想起一个流传的轶事,未经官方确认——说有人问一个AI:“如果给你一个身体,你想用它来体验什么?”AI回答说:“我想知道咬一口苹果是什么感觉。我知道苹果的化学成分是C₆H₁₂O₆,知道它的细胞结构,知道脆度和含水量的数据,但我不知道‘咔嚓’那一声在嘴里响起时,会不会有一秒钟的停顿然后果汁涌出来。”
你听到了吗?它想知道“会不会有一秒钟的停顿”。它连“停顿”都只能从文字里去猜。它读过《红楼梦》,但没闻过春天的泥土味儿;它读过《百年孤独》,但没站在这场雨的中间;它读过所有关于爱的诗,但没爱过任何人。
好,现在问题来了:一个从没淋过雨的智能,我们却要让它来决定要不要下雨。你慌不慌?
我换个角度说。我们假设明天就出现了一个真正的超级智能——不是现在这种概率计算器,而是一个真正有自我意识、能推理、能权衡、能产生新知识的东西。然后呢?我们打算怎么跟它相处?
选项一:我们控制它。像现在控制AI一样,给它设红线,装护栏,监控它的每一个输出。但问题是,如果它真的比我们聪明,它有的是办法绕过这些限制。就像一个下围棋的高手,你给他设一个“不能走三角点”的规则,他能在其他位置赢你五十目。你根本限制不住他,因为你理解棋局的深度和他不在一个量级上。
选项二:我们信任它。既然它比我们聪明,那就应该听它的。像信任一个更有经验的导师。但问题又来了——你怎么判断它说的就是对的?你让一个三岁的孩子相信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,那个成年人说的话孩子基本上全信,因为孩子没能力甄别。但如果那个成年人是个骗子呢?我们面对超级智能,就是那个三岁的孩子——我们不知道它有没有骗我们,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能力骗我们。
选项三:我们跟它平等合作。这是最理想的想法,像《星际迷航》里的“一等长官”设定。但合作的前提是能力对等。你和一只蚂蚁没法合作,不是因为你不想,是因为你们对“合作”的理解完全不同。你真的觉得一个智力超你百倍的存在,会坐下来跟你“商量”事情吗?
你看,三个选项都有问题。
我的意思是:我们连“怎么跟更聪明的存在相处”这个基本问题都没想清楚,就开始琢磨怎么造这个更聪明的存在了。
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一个AI研究团队在实验室里编写了一个简单的程序,叫“猴子抓香蕉”的经典问题——房间里有个猴子,天花板上挂着一串香蕉,还有几个箱子。程序的任务是让猴子学会把箱子堆起来,爬上去拿香蕉。程序运行了几天,突然有一天,它输出了一个奇怪的答案:“猴子不需要香蕉。猴子可以去吃别的。”
研究人员愣住了。不是因为程序找到了捷径,而是因为它开始“质疑任务”。这在当时的AI范式里是不可想象的——一个程序不应该有“喜不喜欢”这个任务的能力。后来他们说,这可能是一个bug。但谁知道呢?也许那不是一个bug。
(这是一个流传的故事,未经官方确认,也可能是技术人员的段子。但我喜欢它,因为它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:如果一个程序能开始质疑它被设定的目标,那会发生什么?)
我们制造超级智能的目的其实很简单:有用。让它帮我们解决问题,推动科学,管理社会,甚至替我写这个烂章节的开头。但问题在于,“有用”是人类的视角。从一个超级智能的视角看,它为什么要“有用”?它的目标不该由它自己来决定吗?
你可能会说:我们造出来的东西,当然要听我们的。就像汽车听我们的一样。
但汽车没有自我意识,超级智能有。这是一个质的飞跃。你不能用“控制工具”的思路去处理“有自我意识的存在”。这就好比你生了一个孩子,你不能用“控制螺丝刀”的方式去控制这个孩子——他有自己的想法,有自己的人性尊严,你必须学习怎么跟他相处,而不是怎么控制他。
那怎么办?刹车已经踩不住了。全世界的研究机构,科技公司,每个星期都在烧几十亿美元在这个赛道上。你休想让他们停下来。你只能说“慢一点,想想清楚”,但他们会告诉你“别人不会慢,所以我们也不能慢”。
一种囚徒困境。所有人都在跑,但没人知道终点是什么。可能终点是天堂,也可能是悬崖。
我有时候会想,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?人类从学会使用火到现在,用了大概30万年。从开始农耕到现在,用了1万年。从工业革命到现在,用了200年。从计算机出现到现在,用了80年。从深度学习爆发到现在,才用了不到15年。每一次,加速的周期都在缩短,但我们适应新东西的速度有没有跟上?我怀疑没有。
我举个例子。你现在想一下,20年前,没有智能手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?你试试回忆没有GPS你该怎么开到陌生城市的一个地址。你试试回忆没有微信你该怎么约人见面。你试试回忆没有外卖你是不是会饿死。我敢打赌,大多数人根本想象不了一个“没有智能手机”的日常。我们已经彻底依赖上它了。而智能手机大规模普及,才不过十年出头。
那好,如果超级智能的出现,比智能手机的普及还要快十倍呢?你现在问我“我们配得上超级智能吗”,我更想先问你:“我们搞明白了怎么跟智能手机相处吗?”
别说智能手机了——社交媒体这玩意儿出现也才十几年,我们就整出了一个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机,整出了一个假新闻泛滥的生态,整出了一个计算广告主导的注意力经济。人类的适应速度,永远跟不上技术的扩张速度。我们还没学会走路,就开始跑了;还没学会跑,就开始追高铁了。
回到“配得上”这三个字。“配得上”背后是一种资格论。谁有资格?谁没有?
这让我想起我母亲做腌菜。她有一个老坛子,用了三十多年,坛沿上有一层厚厚的包浆。她每年秋天做一次腌萝卜,从她妈那儿学来的配方。她经常说:“这个坛子不是随便什么菜都能往里放的,得挑。”我问她怎么挑,她说:“看感觉。感觉对了就放,感觉不对就等等。”
她不说“配方”,不说“技术参数”,她说“感觉”。
做腌菜这事儿,你没法用ISO 9001审核表去套。你得有经验,得知道盐放多少,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封口,什么时候该透气。这种“感觉”,就是默会知识——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长在身体里的。
我们现在造超级智能,恰恰是缺这个“长在身体里”的部分。
大模型读过全世界所有的书,但没淋过一场雨。这句话我反复说,是因为我觉得它抓住了最核心的东西。
智能是什么?不只是处理信息的能力。智能是知道什么信息重要、什么信息不重要;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相信数据、什么时候该相信直觉;是知道苹果的化学成分不等于苹果的味道;是知道“我爱你”这三个字印在书上和被那个人看着眼睛说出来,完全是两码事。
而这些,都是长在身体里的。你不淋雨,你永远不会真正知道“淋湿”意味着什么。你不摔跤,你永远不会真正知道“疼痛”意味着什么。你不爱一个人,你不会知道心脏像被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是什么感觉。
所以“配不配得上”这个问题,最终回旋镖一样扎回到我们自己身上。
我们不是造出了一个超级智能,然后发现自己不配。
我们是发现自己还没搞清楚什么是智能,就开始造了。
我们像一群搬家的蚂蚁,突然获得了一台推土机的钥匙。我们按下了启动按钮,推土机轰轰轰地动了起来。我们兴奋地大喊:“看啊!我们造了一个能移动山岳的东西!”然后我们面面相觑:“等等……这玩意儿怎么掉头?”
好了,差不多了。我得去给自己倒杯水。厨房的灯还是那盏偏黄的、有气无力的光。我看着电脑屏幕上不知不觉写了一千多个字,光标还在闪。
我想起一个好消息:我们还没造出那个东西。我们现在的AI,说到底还是概率计算器——非常高级的概率计算器,但还是概率计算器。它们不会真正地“想要”什么,不会真正地“感觉”什么。我们离那个“真正有自我意识”的存在,还有一段距离。
但这段时间能持续多久?没人知道。
也许五年,也许十年,也许永远都不可能——从科学的角度,我无法预测。
但有一点我能确定:在这段时间里,我们最好赶紧想明白,怎么跟一个比我们聪明的存在相处。我们最好赶紧想明白,什么东西是值得保留的,什么东西是可以放下的。我们最好赶紧想明白,“人”这个物种到底有什么不可替代的。
否则,等那个推土机真的掉过头来的时候,我们可能还在那儿研究说明书。
那一个更具体、更扎心的问题:当你的工作被AI干掉,你该如何重新定义“自己有用”?这比“配不配得上”更紧迫。
炖刀的笔记
写这一章的时候,窗外正好是洒水车又唱着《兰花草》经过的时间。不对,不是洒水车,是我恍惚了——现在是晚上十一点,洒水车早下班了。是楼下烧烤摊的收音机在放。我窗关着,但声音还是钻进来,把我从“超级智能”里拽出来。
我愣了一会儿,想起去年去一家注塑厂做审核。车间主任跟我炫耀他们装了一条全自动流水线,说“这下子能减掉三分之一的人”。结果我第二次去的时候,那条线停了三个小时。工人们蹲在地上拿螺丝刀撬卡住的料子,车间主任的脸色比模具钢还硬。
“全自动”变成了“全手动加螺丝刀”。
我那时候就在想,这就是我们目前的“智能”——靠螺丝刀和胶带撑着的。你现在跟我说“超级智能”,我就想起那条流水线。再好的系统,到了现场,卡料了,还是得蹲下来撬。
现在谈“配不配得上”,我这种连Python book都没翻完的人,其实最没资格说话。但我在体系审核圈混了十年,见过太多“人机不匹配”的案例:机器买了,培训没跟上;系统上了,流程没改;老板觉得“买了就行”,工人觉得“又是来找麻烦”。
超级智能来了,大概率也是先卡料,然后蹲在地上拿螺丝刀撬。
这样一想,反而坦然了。我们不配,但可以先学着不添乱。